陪张爱玲谈吃
张爱玲曾说:“一样怀旧,由不同的作者写来,就有兴趣,大都有一个城市的特殊情调,或是浓厚的乡土气息。”她谈吃与汪曾祺谈吃,各有妙处,异曲同工。
张爱玲在1988年写了一篇散文《谈吃与画饼充饥》,说她小时候,家在安徽无为的熟人带来大麦面子,暗黄色的面粉,大概干焙过的,用滚水加糖调成稠糊,有一种清幽的谷香,远远胜过商店里买来的麦片。还说抗战时打仗的士兵空心肚子上战场,饿了就在口袋里捞一把“炒面”往嘴里送,也能勉强填饱肚。
我以为这“大麦面子”、“炒面”就是我的老家安徽太湖乡下的“焦米”。
太湖在改革开放之前,是典型的贫困革命老区,那时闹粮荒,食不果腹。五六月间,青黄不接,只有大麦熟了。乡下人就将收割下来的大麦炒焦,然后在石磨上磨成粉,用细筛筛过,藏于坛子里,饿时备急。这就是“焦米”,刚磨出的焦米,颜色暗黄,喷香,小孩子站在石磨旁,口水直流,偷抓一捧往嘴里塞,父母也装作没看见,心里反而甜滋滋的。“焦米”用纸或旧布包好,小孩上学带一小包,大人田地上工带一小包,心很满足。
张爱玲回忆她家旧时女佣称猪里脊肉为“腰梅肉”,南京话。当时不懂为啥叫“腰梅肉”,又不是霉干菜炖的肉。多年后才恍然悟出是“腰眉肉”,你看,猪的腰上两边有腰眼,腰眼上面寸把左右是“腰眉”,语言上真乃神来之笔。
记得我孩提时也一直搞不懂家里为什么炒肉片要选择“腰米肉”,总以为猪的那一块肉像粉渣肉似的,读过张爱玲的那篇散文后恍然大悟——应该叫“腰眉肉”!
张爱玲在1990年写了一篇散文《草炉饼》,说二战期间上海沦陷后街上小贩叫卖“卖——草炉饼”,卖饼的歌喉嘹亮,“卖”字拖音极长,下一个字拨高,末了“炉饼”二字清脆迸跳,然后突然噎住,那时以为叫“炒炉饼”,直到1988年读到一篇小说《八千岁》,才知道当年的“炒炉饼”其实就是“草炉饼”。
我在2002年,住在上海西凌新村,后搬至半淞园,曾去瞿溪路半淞园菜市场门口买过草炉饼。一个形似大油桶的烤炉,卖饼人将面团擀成片状,敷贴于炉之内壁,烤之成饼,有甜的有咸的,刚出炉时,油黄色,味道很香,嚼起来有劲味,若冷了,干巴巴的味同嚼蜡。咸的草炉饼,夹了生大蒜卷了吃,蘸点辣酱,特有味,而且上瘾——隔段时日一定跑去买呢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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